2026年10月19日下午，复旦经济论坛第433期在复旦大学经济学院601会议室举行。本次论坛由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张丹丹老师主讲，报告题目为“未预期收入冲击对灵活就业者劳动供给的影响——来自外卖骑手的证据”。论坛由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左雪静老师主持，复旦大学经济学院胡博老师、杨卿枫老师担任讨论人，学院部分师生参加了本次论坛。

报告围绕灵活就业者面对短期收入冲击时如何调整劳动供给展开。随着平台经济发展，灵活就业已成为中国劳动力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现阶段中国灵活就业人员约有2亿人，其中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约8400万人，外卖骑手约1300万人。与传统劳动市场相比，平台工作具有高频收入波动、逐单计酬和劳动时间高度灵活等特点，因此为研究劳动者如何回应短期收入变化提供了独特场景。

张丹丹老师首先从新古典劳动供给理论与参照依赖偏好理论的差异出发，解释本文关注“未预期冲击”的原因。新古典理论强调跨期效用最大化，工资提高通常会带来更高的劳动供给。参照依赖理论则认为，劳动者会围绕一个收入目标进行决策。当收入低于这一参照点时，损失厌恶可能促使劳动者延长工作时间，以弥补收入缺口。两类理论在面对可预期收入变化时并不容易区分，但对于未预期冲击，其预测存在明显差异。因此，能否从现实中的收入波动中识别出真正的“未预期冲击”，是区分两类理论预测的关键。

研究使用某大型外卖平台的订单级行政数据，并辅以骑手调查信息。样本包含917名骑手、约47万笔订单和1.6万余个工作班次。骑手又可以划分为固定骑手、优选骑手和普通众包骑手。三类骑手在劳动时间自主性、任务约束和收入制度上存在明显差异，其中普通众包骑手具有最高的工作时间灵活性，可以自主决定何时上线、接多少订单以及何时结束工作。这样的制度差异有利于研究劳动合同和工作自主性对劳动供给的影响。

在识别策略上，研究将订单完成后出现的低评分、投诉或骑手责任取消等事件视为一种未预期的负向收入冲击。此类处罚发生在配送完成之后，因此已经投入的时间和努力不会被冲击本身改变。处罚主要表现为当期收入损失，并且没有证据表明它会持续影响随后一小时的订单价值。与此同时，这类事件发生概率较低，也较难由骑手事先准确预测。研究进一步使用顾客和商户过去一年产生投诉或差评的倾向构造工具变量，并通过跨骑手平衡检验和骑手内部随机置换冲击时点的安慰剂检验，对冲击的外生性进行验证。

研究发现，未预期的负向收入冲击会显著提高骑手随后的劳动投入。全样本中，受到一次负向冲击后，骑手立即结束当前班次的概率下降约1.12个百分点，下一小时休息时间减少约1.5分钟。对于工作时间最为灵活的普通众包骑手，这一反应更加明显，其结束班次的概率下降约2.04个百分点，下一小时休息时间减少约1.8分钟。进一步换算表明，一次负向冲击对普通众包骑手停止工作的影响，大致相当于让其额外工作约1小时。也就是说，即使金额并不大的平台处罚，也可能显著改变骑手当天的劳动供给。

研究进一步发现，这种补偿性劳动具有明显动态特征。对于普通众包骑手，负向冲击对是否结束班次的影响主要集中在冲击发生后的约20分钟内，而对休息时间的影响会逐渐衰减，并在大约60分钟后变得不再显著。这表明骑手的收入参照点会在较短时间内不断调整。与此同时，冲击发生得越靠近工作班次后段，骑手的补偿性劳动往往越强。但对于已经连续工作很长时间的骑手，补偿性劳动会因生理疲劳而消失。

异质性分析发现骑手类型和工作经验会影响补偿性劳动的程度。全职从事众包配送的骑手对负向冲击反应更强，这可能与其外部就业选择较少有关。相比之下，更有经验的骑手在延长工作和减少休息时间的反应都明显减弱。研究据此提出，随着经验积累，劳动者的决策可能逐渐接近新古典理论预测的优化行为。总的来说，对于天气、工作时长和星期等可预期因素，骑手的劳动供给总体符合新古典理论的预测；而对于真正的意外收入冲击，参照依赖和损失厌恶则发挥了更明显的作用。

为了解释上述现象，本文构建了一个包含疲劳成本、损失厌恶和动态参照点的结构模型。模型估计表明，无论是普通众包骑手还是优选骑手，损失厌恶参数均显著大于1，并且收入参照点会随着新的信息不断调整。普通众包骑手的损失厌恶程度更高，这与其在实证中表现出的更强补偿性劳动一致。如果在反事实分析中降低处罚强度，或者在骑手提前报告异常情况时提供一定的处罚豁免，都能够降低冲击后的补偿性劳动供给。

最后，报告讨论了研究对平台治理和劳动者保护的启示。未预期处罚虽然可能促使骑手短期内增加劳动投入，但也可能带来减少休息、延长工作时间和增加疲劳等后果，并进一步影响职业安全。相比单纯限制最大工作时长，重新设计处罚机制、将短期处罚放入更长的考核窗口，或者在处罚后为骑手匹配时间更宽裕的订单，都可能更有针对性地缓解这种“追赶式劳动”行为。

在随后的讨论环节，胡博老师、杨卿枫老师以及与会师生围绕未预期冲击的识别、骑手收入目标的形成、不同用工制度下的劳动供给差异、平台算法与骑手行为之间的互动，以及相关政策含义等问题，与张丹丹老师进行了深入交流。本次论坛从平台劳动这一快速发展的就业形态出发，为理解短期收入冲击、行为偏差与劳动供给决策之间的关系提供了新的经验证据，也为平台激励机制和灵活就业劳动者保护提供了有益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