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罗长远，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教授，上海市世界经济学会会长

“中国的外贸发展已经过了单纯追求规模和速度的阶段，必须转向质量优先的思路，既包括出口贸易的质量，也包括进口贸易的质量。”

鲍晓华

上海财经大学商学院讲席教授，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研究团队首席专家

“中国要从国际规则的参与者走向引领者，既要掌握关键技术，也要提高技术成果在国际市场中的认可度和适用性。”

夏 玮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国际经贸创新与治理，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教授

“上海正在从全球最大口岸城市，发展成为全球重要节点枢纽城市，把重点转向供应链组织、规则服务和风险管理。”

编者按

贸易是联通国内外经济循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重要载体，也是推动经济增长的强大引擎。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加快建设贸易强国，升级货物贸易，创新服务贸易，发展数字贸易，以数字化绿色化为方向，进一步提升国际分工地位，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迈进。

在贸易保护主义蔓延、地缘冲突升级的大背景下，今年前三季度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达39.94万亿元，同比增长18.8%，展现出中国贸易的强大韧性。如何深刻理解贸易强国建设的核心要义，把握全球经贸变局中的战略主动？上海国际贸易中心建设如何提质升级，为贸易强国建设提供更有力支撑？恰逢第九届进博会，文汇报约请三位学者研讨交流。

主持人：二十大报告明确要求“加快建设贸易强国”，这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开局起步的关键时期作出的战略部署，为新形势下高质量发展我国贸易、高水平推进对外开放指明了前进方向。如何深刻理解贸易强国建设的基本内涵？

罗长远：贸易强国至少包括六个方面内涵。一是有与经济体量相一致的规模。作为世界上按名义值计算的第二大经济体，中国需要有与此相匹配的贸易规模。二是有与发展阶段相一致的速度。作为人均GDP接近1.4万美元、中等收入群体规模全球最大的国家，保持适当的贸易增速，是维持世界第一大贸易体的客观要求，也是在2035年实现人均GDP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目标的现实需要。三是有与创新引领相一致的质量。中国的外贸发展已经过了单纯追求规模和速度的阶段，必须转向质量优先的思路，既包括出口贸易的质量，也包括进口贸易的质量。四是有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相一致的平衡。中国的对外贸易发展不以追求贸易盈余为目标，大规模的外贸失衡是不可持续的、也是不健康的，在保持出口适度增长的同时，要在进口端进一步发力。五是有与中国式现代化相一致的净效益。贸易要服务于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要有利于经济生产、百姓生活和自然生态，有利于生产力的进步，有利于总体国家安全的提升。六是有与应对不确定性相一致的韧性。在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和地缘博弈加剧的背景下，外贸发展还必须具有韧性，这就要求走多元化之路，包括贸易对象、贸易方式、贸易伙伴等的多元化，布局和经营好合作共赢、开放包容的“近岸”和“友岸”。

鲍晓华：建设贸易强国，不能简单等同于扩大出口、提高顺差或稳居贸易规模前列。国际贸易的经济收益，归根结底来自比较优势深化、规模经济优势发挥、技术扩散与消费者福利改善。贸易大国回答的是“货物往来有多少”，贸易强国更要回答“价值由谁创造、关键环节由谁组织、贸易收益能否持续”。因此，衡量贸易强国，不仅要看进出口总额和国际市场份额，也要看出口国内增加值、企业品牌与技术溢价、服务贸易竞争力，以及产业链受到外部冲击后的调整能力。规模是基础，但能否将规模优势转化为生产率和全球分工中的主动权，才是关键。

核心是形成产业竞争、全球配置和制度供给相互支撑的综合能力：以持续创新培育动态比较优势，在研发、设计、品牌、营销和专业服务等高附加值环节形成竞争力；以开放的供应链网络配置全球资源，提高进口中间品、技术和服务与国内产业升级的协同效应；以透明、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参与国际规则制定。尤其要强调，供应链韧性不是封闭地包揽所有生产，而是通过伙伴多元化、关键节点掌控和风险分散，保持开放条件下的安全。归根结底，贸易强国的“强”不只在于规模领先，更在于持续提升价值创造、全球资源配置和国际经贸规则塑造能力。

夏玮：贸易强国的“强”，不仅在于进出口总额，更在于贸易结构、创新能力、规则影响力和风险治理能力。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加快建设贸易强国，指向的是以高质量发展提升开放型经济的综合竞争力。2025年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超过45万亿元，机电产品出口占比首次超过六成，跨境电商进出口达2.75万亿元；2026年前三季度，民营企业进出口占进出口总额的56.9%，我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增长17.1%。这些变化说明，中国外贸的主体、产品和市场更加多元，产业链供应链韧性不断增强。前三季度船舶出口超过3500亿元、增长24.6%，30万吨级油轮及大型液化石油气船、液化天然气船出口均实现成倍增长，传统制造业正以绿色化、智能化和大型化进入全球价值链中高端。

贸易强国建设的实质，是把产业优势转化为创新优势、标准优势和制度优势，从“卖得多”转向“卖得好、买得稳、服务强”，从参与国际分工转向提升对全球资源配置和全球经贸治理的参与度。高水平自主开放是实现这一转变的重要路径。“十五五”规划建议把“积极扩大自主开放”列入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重要部署，强调立足自身发展需要，主动决定开放的领域、对象、节奏和路径。在高水平对外开放中提升制度竞争力，增强参与全球治理的规则塑造能力。

主持人：“推动进出口平衡发展”是“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建设贸易强国重点任务之一。今年前三季度，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39.94万亿元，中国既是“超级卖家”也是“超级买家”，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进口增速比出口增速高5.9%。在当前国际形势下，如何读懂这份成绩单的含金量？

鲍晓华：这份成绩单的含金量，不仅在于中国制造保持国际竞争力，更在于中国市场持续为全球经济创造需求。海关数据显示，前三季度进口存储部件增长1.5倍、集成电路增长56.6%，反映出国内产业升级与全球中间品贸易的紧密联系。从国际贸易理论看，进口与出口并非此消彼长，进口既能降低企业获取先进投入品的成本，促进技术扩散和生产率提升，也能扩大消费者选择。中国同时作为全球重要的供给者和需求市场，正在通过双向贸易深化与世界经济的利益联结。

中国出口竞争力持续提升的动能，根本上来自技术进步、规模经济和产业链协同形成的综合优势。国际上一些将中国出口增长简单归结为产能过剩、将市场份额提升视为挤压他国发展的论调，忽视了国际分工和竞争效率的作用。事实上，“产能过剩论”不能脱离真实市场需求、产能利用率和企业经营状况，“中国挤压论”也忽略了国际贸易并非零和竞争，各国能够通过分工合作共同受益。当然，部分行业的供需失衡仍需正视，贸易分歧也应通过公平竞争和国际合作加以解决。

夏玮：理解“推动进出口平衡发展”，关键是要看出口与进口能否相互促进。前三季度进口增速比出口高5.9个百分点，表明中国既是全球重要供应者，也是不断扩容的市场。2025年中国进口规模18.5万亿元，连续17年位居全球第二大进口市场，自1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进口实现增长。进口加快，说明中国市场对能源、设备、关键零部件、优质消费品和服务的需求正在释放。对于一些西方声音炒作“中国产能输出、挤压他国”，这些都是有力的回应，是“中国机遇2.0”的生动注脚。中国在保持产业竞争力的同时，以扩大进口、制度创新和产业合作，让更多国家分享中国超大规模市场与产业升级红利。

因此，不能把贸易顺差简单等同于“产能过剩”，更不能把竞争力等同于“挤压”。贸易顺差是全球产业分工和供需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并不意味着产能过剩；产能利用率也不存在适用于所有国家和行业的统一标准。真正有说服力的回应，是用开放行动扩大共同利益：2026年5月1日起，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进博会和“共享大市场·出口中国”系列活动把中国需求转化为伙伴国的出口机会。

罗长远：首先，这是从“世界工厂”走向“世界工厂+世界市场”过程中的一个表现。“世界工厂”侧重于供给，而“世界工厂+世界市场”则更强调需求，进口增速高于出口增速印证了中国角色的这一演进。其次，这是在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的过程中，中国以更大力度推进自主开放和单边开放的实际成效。这些年，很多发达国家转向了贸易保护，中国并没有简单地跟随，进口增速高于出口增速是不采取“以保护对保护”的一个体现。最后，这是不确定性经贸和地缘环境中的一抹亮色。实现贸易的增长，尤其是进口贸易超过出口贸易的增长，有助于降低国际贸易环境的不确定性。

主持人：今年以来，由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组成的“新新三样”成为中国外贸的新名片，折射出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从“被动跟随”走向“主动定义”的跨越。如何不断提高对新兴和战略领域国际规则的引领和建构能力，在全球经贸格局深刻调整中赢得战略主动？

鲍晓华：“新新三样”的崛起，反映出中国外贸正在从依靠成本和规模优势，向依靠技术创新和高附加值竞争转变。与传统商品不同，机器人出口不仅涉及产品性能，还涉及安全认证、系统适配和售后服务；人工智能的跨境应用离不开数据流动、算法安全和知识产权保护；创新药进入国际市场，则需要满足临床试验、药品审批等监管要求。虽然三类产业的国际化路径不同，但都表明全球价值链竞争正在从产品制造延伸到技术标准和规则体系。中国要从国际规则的参与者走向引领者，既要掌握关键技术，也要提高技术成果在国际市场中的认可度和适用性。

提升国际规则影响力，关键是推动技术创新与规则建设同步发展。一方面，鼓励企业在研发和产品设计阶段就考虑国际标准与市场准入要求，支持龙头企业、科研机构和行业组织积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将技术优势转化为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另一方面，加强与各国在数字贸易、知识产权、产品认证和药品监管等领域的合作，推动标准衔接与认证互认，降低企业进入国际市场的制度成本。尤其要重视中国技术方案的国际接受度，通过开放合作和实际应用积累信任，让更多国家愿意采用中国参与制定的标准和规则，逐步实现从适应国际规则向共同塑造国际规则转变。

夏玮：“新新三样”出海，意味着中国竞争优势正从成本和规模优势更多转向技术、产品和生态优势。行业统计显示，2026年上半年国产机器人出口增幅达到359%。其中工业机器人出口额约62.9亿元，同比增长18.6%，销往141个国家和地区。国产大模型在OpenRouter平台公开统计中于2026年7月连续12周居全球周调用量首位。创新药方面，2026年上半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81笔，交易总额约1100亿美元，包含里程碑付款等合同金额。

从产品出海走向规则引领，关键是把企业工程经验转化为可复用的标准、认证和治理方案。应支持龙头企业、科研机构和行业组织共同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完善数据跨境、产品安全、绿色低碳和知识产权规则的国内实践，并通过多边、区域和双边机制持续提出中国方案。标准一旦成为国际通行语言，技术优势才会沉淀为持久的贸易优势。

罗长远：在全球经贸格局深刻调整中把握战略主动，需要从四个方面入手。在企业层面，从单纯的价格竞争走向以质取胜。无论是“新三样”还是“新新三样”，都需要在技术创新的牵引下追求以质量为内核的竞争力，而为了竞争力不发生钝化，唯有持续创新引领、不断攀爬质量阶梯。在行业层面，加快标准和规则的供给。在新质生产力的多个领域，中国处在第一方阵的位置，要及时掌握企业的动态，制定标准和设计规则并努力推向国际，鼓励企业创新，也让进行创新的企业通过市场份额获得补偿。在政府层面，大力推动贸易谈判和签订贸易协定。在双边层面和区域层面，达成新的贸易协定，更新现有的贸易协定，推动新的贸易谈判，通过贸易协定和贸易谈判，为“新三样”“新新三样”获取市场空间提供制度保障。在国际层面，坚持产品出口和企业出海“两条腿”走路。根据目标市场的不同，选择有针对性的国际化路径，避免“一招鲜”。在同一目标市场，也要根据实际情况，在两条路径中相机调整。而无论是产品出口还是企业出海，都应该在深耕国内市场的基础上，布局国际市场，避免走“舍近求远”的老路。

主持人：上海作为全球最大口岸城市，口岸贸易规模已连续五年突破10万亿元。这里不仅是跨国企业进入中国的“快车道”，也是中国企业走向世界的“桥头堡”。“十五五”期间，上海国际贸易中心建设如何提质升级，为我国加快建设贸易强国作出更大贡献？

夏玮：上海的优势首先体现在口岸规模，更体现在组织全球资源的能力。“十四五”期间，上海外贸进出口累计达21.24万亿元，上海港集装箱吞吐量连续16年位居世界第一。《上海市加快国际贸易中心建设“十五五”规划》把“强化全球供应链管理功能”列为增强贸易枢纽功能的首项，提出引育全球供应链管理中心、支持虹桥国际中央商务区建设集聚区。这表明，上海正在从全球最大口岸城市，发展成为全球重要节点枢纽城市，把重点转向供应链组织、规则服务和风险管理。

企业出海的组织方式也在变化，通过链主带动中小企业抱团出海，把单个企业面对的风险转化为产业链协同的韧性。上海应进一步打通口岸、园区、金融和海外服务网络，形成从全球采购、研发制造到品牌营销的全链条组织能力，将上海打造成为长三角企业出海的“母港城市”，为贸易强国建设提供可复制的城市样本。

罗长远：一是，着力对接服务贸易、绿色贸易和数字贸易，塑造贸易新动能，拓展贸易新空间。二是，伴随贸易新业态的发展和AI渗透率的提升，上海要在突破空间限制、服务全国方面迈开新的步伐，从服务上海、长三角、长江经济带走向服务全国。三是，从平面走向立体，构建陆海空完备的服务体系和网络，升级和更新硬环境，更大力度完善软环境。四是，出海将成就新一代中国的跨国企业，上海要成为中国本土跨国企业在全球的总部，为塑造贸易新动能夯实微观基础。五是，继续服务好“引进来”，更加重视“走出去”。继续服务好高质量出口，更加重视高质量进口。六是，作为入境旅游的第一站，上海要在投资于物的同时，更加重视投资于人，改善体验感、增加获得感。

鲍晓华：上海形成了连接国内国际市场的显著枢纽优势。“十五五”期间，上海国际贸易中心建设应进一步从货物集散向全球贸易组织和资源配置升级，让更多贸易不仅“经过上海”，还能够“在上海洽谈、在上海结算、由上海提供专业服务”。关键是推动贸易、航运、金融和科技创新功能相互支撑，吸引全球供应链管理中心、跨国采购平台和高能级贸易商集聚，发展离岸贸易、全球分拨、供应链金融及贸易争端解决等服务，提高上海组织国际订单、配置供应链和管理跨境风险的能力。

上海市国际贸易中心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服务贸易进出口额超过3000亿美元，“十五五”期间离岸贸易额累计达到5000亿美元以上。实现这些目标，还要在制度创新与服务全国上下功夫。依托上海自贸试验区，率先探索跨境数据合规流动、数字贸易规则衔接、绿色认证和专业服务开放，把制度创新转化为企业切实感受到的便利；依托长三角产业网络，完善海外市场信息、合规认证、知识产权保护和风险预警服务，帮助更多中小企业开拓国际市场。上海既要成为全球企业进入中国的枢纽，也要成为中国企业走向世界的平台，为贸易强国建设提供更有力的支撑。